在上海想要看展，你会选择去哪里？密集的博物馆与美术馆、接连亮相的大展，似乎足够市民游客一饱眼福。然而，这些年来，越来越多的小展从城市角落萌芽，尤其是市中心的老洋房汇聚了许多小型艺术空间，小的不到10平方米，大的能占据一整层洋房。它们大多没有醒目的门头，藏在弄堂深处，带来一种与美术馆截然不同的观展体验。这些空间的运营者往往身兼策展人、设计师、布展工人和社交媒体运营数职。
陕南邨169栋“变形鸟”展览展品。吴禹霏 摄
陕南邨169栋“变形鸟”展览。吴禹霏 摄
茂名南路159弄“TIME, THE MAKER”展览。吴禹霏 摄
“TIME, THE MAKER”展出的两张正反面马臀皮料。吴禹霏 摄
南昌大楼“须弥 Sumeru POP-UP”展览。吴禹霏 摄
南昌大楼“须弥 Sumeru POP-UP”展览。吴禹霏 摄
最近，记者对话三位老洋房艺术空间主理人，她们的路径各不相同，收获的成果也大相径庭。浪漫的艺术氛围背后，现实问题不可避免，较高的租金与修缮成本、商业转化的困境，这些“不艺术”的问题，却一定程度上决定了这些空间能走多远。
艺术空间在老洋房蔓延
上海现存数千套老洋房，这些建于百年前的花园住宅和公寓里弄，承载着城市的记忆与文脉。近年来，“艺术空间”作为一种全新的活化方式在这些老建筑里流行起来。位于陕西北路的荣宗敬旧居（荣宅），始建于1918年，由Prada品牌修缮并于2017年重新开放，时常呈现各类展览。不远处的陕西南路，“斯夏的小房间”落地陕南邨，走红网络。往西走约1公里，延庆路123弄，“PARTSPACE”在这里生根。往北的武进路，第十三届AArt上海城市艺术博览会大胆求变，打破历来使用酒店办展的传统，转而在静安里历史风貌商业街区启幕。
荣宅新展“图式”。Prada荣宅供图
AART展览现场。阮佳雯 摄
近日，记者走访陕西南路附近几家老洋房艺术空间。“斯夏的小房间”位于陕南邨169栋，几栋老楼替它隔开闹市，顺着木质的楼梯拾级而上，复古韵味扑面而来。整个展览空间分为四个部分，最大的一个房间里，一排形态各异的“变形鸟”陶制品摆放在玻璃桌上，底下的桌布印有艺术家写的不同版本的“鸟”字。
茂名南路159弄的“IRIS GARDEN”，与意大利皮具品牌TAGLIOVIVO合办了一场皮具展。展览位于三楼，走至二楼转角处时，一张占满墙面的光面马臀皮跃入眼帘，展厅内有不少设计师现场染色的皮包，表面带有马匹生长过程中留下的不规则纹路，比工业复制品多了一分自然和独特。
密集涌现的艺术空间证明，市中心老洋房正逐渐生长为上海艺术展生态中一个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记者观察到，它们中一部分由品牌或机构运营，成为品牌叙事的线下延伸，营造文艺调性。比如位于湖南路111号的“观夏闲庭”，就是由香水香薰品牌“观夏”衍生的线下空间。不定时推出的展览，主题均契合品牌所追求的“东方美学”，为品牌丰富了叙事厚度。
还有一部分艺术空间由个人运营，由于主理人的背景和审美不同，这类空间的氛围、展览的主题堪称百花齐放。以PARTSPACE为例，无论线下展览或是线上照片，呈现出的色调风格是统一的轻盈、温柔。主理人之一方文川介绍，她和合伙人都是“NF人”（MBTI人格测试类型中较感性的人），审美取向高度一致，“我俩都喜欢低饱和、淡淡的、比较有人情味的表达方式。”在筛选艺术家投稿时，两人基本上能挑到一起去，这种默契让空间的视觉风格从第一期展览延续至今，没有出现大的摇摆。
与品牌空间相对统一的叙事不同，这类个人运营的空间往往带有更强的实验性和个人色彩。凯瑟琳曾是位于五原路的“Interlude”的主理人，她做的展览相对偏概念性，背后是她个人兴趣的延伸。“我是学艺术出身、本职偏设计，更想探索‘非遗艺术化’‘在地文化表达’等更偏实验的方向。”
自带氛围感与消解距离感
为什么选择老洋房？凯瑟琳告诉记者，作为一个弄堂里土生土长的上海小囡，她对老洋房有特殊的情感，“它们具有无可替代的海派韵味。无论是木地板‘嘎吱嘎吱’的声音，还是在雨季有点潮湿的味道，对上海人来说都有一种亲切感。”凯瑟琳认为，“白盒子”式的标准美术馆放在任何城市都可以成立，但老洋房的地板、楼梯、窗棂、光影，构成了无法复制的、独属于上海的观展体验。“所以当我看到五原路的那间房子时，几乎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凯瑟琳说。
去年12月，记者曾探访“Interlude”，彼时，这里正举办冬日展览“鲸歌”，呈现上海远郊金山地区的民艺、民俗。凯瑟琳前往金山的乡野间采风，将本地的木头、土布、花瓶以及农民画带到五原路，形成繁华都市与自然风光的碰撞。
“鲸歌展览”。阮佳雯 摄
除了自带独特的“老上海氛围感”，许多主理人还认为，比起传统美术馆，老洋房更能消除艺术与大众之间的距离感。PARTSPACE所在的延庆路离“巨富长”街区很近，方文川告诉记者，这里天然有“老上海”的生活气息，又因为近年火热的“City Walk”文化，新增了一种年轻、文艺、松弛的氛围。
PARTSPACE空间。受访者供图
PARTSPACE空间装修期间。受访者供图
PARTSPACE空间。受访者供图
方文川说：“大家偶然路过就能走进来，不用觉得看展是一件需要正襟危坐的事。”她和合伙人在选择展览主题时也有意回避过于学术化的方向，“大部分主题其实都挺日常的，是和大家的生活挺亲密的话题。”比如最近吸引许多观众的“雨季的假期”，“雨”作为展览最主要的意象，以各种形式在空间里呈现，“适逢梅雨季，希望这个展览让观众们逃离日常的忙碌，获得一种看似无所事事的轻盈自由。”方文川说。
梅雨季“雨季的假期”展览。图源PARTSPACE
今年是马年，春节期间，空间还特别举办了“小马小马”生肖主题展，汇集许多身体圆润、线条柔软的马儿形象，“举办这个展是想让大家看到，马儿不只有徐悲鸿笔下那种奔腾的样子，其实小马也可以是温柔、缓慢的，能为我们带来生活中的‘治愈感’。”
“小马，小马”。PARTSPACE供图
南京西路街道福民会馆，位于富民路197弄，紧靠延安高架路。这栋具有百年历史的老建筑，曾经是银行家俱乐部，用途几经变化，如今成为社区文化活动中心。一进门左手边的一间小房间，大约十几平方米，从前是储藏室，现在成为一间小小的展厅，不定时掉落新的惊喜。6月，这里正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旗袍特展。策展人带来五六十件自己设计的运动旗袍，“任何人都可以试穿，我们设置了试衣间。”主理人蒋绮思说，“在博物馆里，或许旗袍都在玻璃柜里，但在这里，你可以穿上它，在百年老洋房里走一圈。那个画面让很多人觉得，原来艺术和我之间没有那么远。”
福民会馆旗袍展。蒋绮思供图
福民会馆旗袍展。蒋绮思供图
旗袍展上的展品。蒋绮思供图
持续生存的课题
空间再美、氛围再好，艺术空间终究要面对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钱从哪里来？在这个考题面前，三位主理人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也走向了不同的结局。
6月，记者在一家咖啡馆见到凯瑟琳，问起“Interlude”目前的情况，凯瑟琳坦言，已经处于休展状态。原因很简单，收入远远无法覆盖投入的成本。五原路一栋约100平方米的老洋房，月租金要达到数万元。商业变现对于个人运营的艺术空间来说是个难题，凯瑟琳尝试过通过售卖周边来“回血”，“‘鲸歌’展做过一些土布杯垫之类的周边，销售额杯水车薪。”在运营一年、呈现五个展览过后，“Interlude”暂时关停。
面对核心地段的租金压力，PARTSPACE逐渐形成了展览、原作销售、文创周边与品牌合作共同支撑的复合型模式。方文川告诉记者，展览更像是空间的内容入口，承担着连接艺术家、观众与城市街区的功能。文创周边则提供更稳定的日常现金流，而原作销售周期较长，需要持续沟通与信任积累，往往不是短期内能够快速转化的收入。“靠某一项业务很难支撑一个独立艺术空间长期运转，关键是让不同业务之间互相带动，形成循环。”方文川说。运营一年多以来，PARTSPACE逐步实现盈亏平衡，也让她们看到了小型艺术空间在城市街区中持续生长的可能性。
蒋绮思的模式最为特殊，困扰许多主理人的租金问题，她采取与街道合作的方式巧妙绕开。福民会馆12平方米的空间，就是由南京西路街道免费提供给她运营的。不需要付租金，没有水电维护成本，主要就是人力投入。“街道有闲置空间需要激活，社区有文化活动需求，艺术家需要展示舞台，我来对接这三者。一开始是我找街道，做出了点成绩后，是街道和其他基金会来找我。今年上半年，福民会馆举办了12场展览。”蒋绮思告诉记者，目前她已先后运营过5个空间，“希望给予大众‘人人可办展，处处是舞台’的一个新体验机会。”
谈起为什么想做艺术空间的原因，主理人们不约而同提到同一个答案——观众。
“Interlude”的小红书在2月底停更，当记者问到空间关停后观众的反应时，凯瑟琳坦言：“不敢看。”停更后，她再没登上过小红书，再没翻过观众的评论和私信。“最难忘的始终是那些被触动的观众。”凯瑟琳说，有一对中年夫妻从空间的第一个展追到最后一个展，每次开幕当天一定赶到。在第二个展览的一件装置作品面前，妻子站了很久，甚至默默流泪，“我不知道她具体被什么触动了，也许是作品本身会说话。”
方文川也提到，观众的正反馈是动力的最大来源，“有人在空间里一逛就是一两个小时，我们都是感性的人，做空间的过程中认识了很多艺术家和观众，很多人成了朋友。他们从我们这里汲取能量，我们也从他们那里获得力量。”方文川说，看着观众在空间里获得片刻放松和治愈，就觉得这件事值得做下去。
这些“被看见”与“被触动”的瞬间，是老洋房艺术空间里不可替代的部分。正是这些微小的连接，让主理人们在面对高昂成本和不确定的未来时，仍然愿意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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